特约评论员：张浩然
2026年11月6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收征收管理法（修订草案）》经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五次会议初审后对外公布，向社会征求意见，征求意见截止至12月5日。草案共六章100条，在完善征管措施的同时强化纳税人权益保护，明确对个人采取强制执行措施不得进入住宅，保留其扶养家属必需生活物资，设置滞纳金不超过税款二倍的上限，严格涉税信息保密。草案还对平台涉税协税义务、出资人税款追缴等内容作出规定。公众可在线提交意见，也可书面寄送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详情请见：http://www.npc.gov.cn/flcaw/index.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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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征管法大修：纸面人权难掩执法失衡的深层暗礁
管子有言：“取于民有度，用之有止，国虽小必安；取于民无度，用之不止，国虽大必危。”近日税收征收管理法修订草案全文公布，面向社会征求意见。舆论多聚焦于“不得进入个人住宅”“滞纳金设上限”等条款，盛赞其为纳税人权益保障的里程碑。然而站在人权保障的维度细察全文，便会发现纸面的进步之下，暗藏着诸多未被补齐的制度短板。权利的宣示固然可喜，可若边界模糊、程序失序、救济缺位，再亮眼的条文，终究难免在执法实践中被消解稀释，沦为看上去很美的空中楼阁。
不可否认，此次修订在纳税人权利保护上确有增量。明确强制执行不得侵入公民住宅，是对宪法上住宅安宁权的具象化落地，在公权力与私人空间之间划出了一道清晰的底线；要求保留被执行人及其扶养家属的生活必需住房与用品，守住了公民生存权的最低屏障，避免征管执法沦为逼人绝境的苛政；滞纳金数额不得超过税款本金二倍的规定，终结了此前“天价滞纳金”屡见不鲜的乱象，是比例原则在税收领域的直接体现；而涉税信息严格保密的条款，也回应了大数据时代公众对个人隐私的普遍关切。这些调整，让冰冷的征管制度多了几分人文温度，是法治进步的应有之义，值得肯定。
但进步的光芒，掩盖不住制度设计里的深层隐忧。从人权保障的实质标准衡量，草案的诸多条款仍失之于粗、失之于宽、失之于软，看似周全的权利屏障，实则处处留有可被突破的缺口。
首当其冲的，是“欠缴税款数额巨大”这一前置条件的模糊不清。草案规定，仅对欠缴税款数额巨大的个人方可实施强制执行，看似抬高了执法门槛，可何为“数额巨大”，全文未见任何量化标准与司法解释。是十万算巨大，还是百万算巨大？不同地域、不同收入群体，又是否适用同一标尺？语焉不详的背后，是把规则的解释权尽数交到了基层执法者手中。本该刚性十足的住宅权红线，就此变成了可松可紧的橡皮筋。当一项公民基本权利的边界，取决于执法人员的自由裁量，那么权利本身就已经摇摇欲坠。韩非子曾言：“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律的生命力在于明确，一旦标准模糊，公权力便有了上下其手的空间，同样的违法情节，在不同地方、不同执法者手中，可能出现天差地别的结果，平等适用法律的人权原则，也就无从谈起。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强制执行程序的司法制衡缺位。依照草案规定，税务机关仅需内部审批，即可对公民个人启动强制执行，甚至动用查封、扣押、冻结等直接触及公民财产权的手段，无需事前接受司法机关的审查与授权。这意味着，作为行政机关的税务部门，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自己作出征税决定，自己批准强制执行，公民在强大的行政权面前，几乎没有事前抗辩的余地。现代法治的基本常识是，对公民基本权利的限制与剥夺，必须经由中立的司法机关裁决。失去了司法审查这道防火墙，行政征管权便如同脱缰的野马，财产权、住宅权这些基本人权，随时可能在“追缴税款”的名义下受到侵害。西方法谚有云救济先于权利，没有公正的程序保障，再动听的实体权利，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与此同时，平台协税义务的扩张，也给个人信息权埋下了隐患。草案明确要求互联网平台履行涉税信息报送义务，配合税务机关开展大数据风险管理，却并未对信息收集的范围、使用的边界、泄露的追责作出严格且可操作的规定。在数字经济时代，平台掌握着公民的消费、出行、交易乃至社交的海量数据，一旦涉税数据与其他个人数据无壁垒打通，公民的个人隐私便形同裸奔。更值得警惕的是，草案只强调平台的报送义务，却未赋予公民对应的知情权与异议权，个人连自己的哪些信息被调取、被用于何处都无从知晓，更遑论寻求救济。隐私权是数字时代人权的核心组成部分，若只重征管效率而轻信息保护，无异于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最终损害的是全体公民的数字人权。
更令人遗憾的是，此次修订并未触及“先缴税后复议”这一饱受诟病的制度顽疾。按照现行规则，纳税人若对征税决定有异议，必须先缴纳税款或者提供相应担保，才能申请行政复议，对复议结果不服方能提起诉讼。这等于把救济权与财产权直接绑定，囊中羞涩的纳税人，即便征税决定存在明显错误，也因缴不起税款而被剥夺了申辩的资格。这本质上是对公民平等权与救济权的双重侵害，等于默认了“有钱才有公道”的荒谬逻辑。古人讲“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在这样的规则下，贫富之差直接决定了权利的有无，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在缴税门槛面前黯然失色。一部以保障纳税人权益为亮点的修订草案，却对这道横亘在救济之路上的高墙视而不见，不能不说是极大的缺憾。
此外，出资人连带追缴制度的泛化，也让公民财产权面临株连风险。草案规定，出资人未履行出资义务、抽逃资金或违规注销，导致税款无法追缴的，税务机关可直接向出资人追缴。这一制度设计本意是打击恶意逃税，却未明确过错要件与适用边界。何为抽逃资金？何为违规注销？是仅针对恶意逃税的实际控制人，还是所有出资人一概连带？规则的模糊，很容易导致责任范围的无限扩大，让本无过错的中小出资人无端背负企业的税款债务。现代法治的基本原则是责任自负，反对株连。如果仅因持股身份就要为企业的税务债务兜底，无疑是对个人合法财产权的不当侵害，也与鼓励创新创业的时代导向背道而驰。
平心而论，此次征管法修订，在人权保障上并非无所作为，诸多条款都体现了约束公权、保护私权的立法导向。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人权保障从来不是靠几句原则性的宣示就能实现的，它需要清晰的边界、严谨的程序、通畅的救济、刚性的追责。倘若只重实体权利的写入，不重程序规则的细化；只重征管效率的提升，不重公民权利的制衡；只重表面的制度增量，不碰深层的机制顽疾，那么再好的立法初衷，也难免在实践中走样变形。
《贞观政要》有言：“治国犹如栽树，本根不摇则枝叶茂荣。”税收的本根，从来不是尽可能多地汲取财富，而是在法定框架内实现公权与私权的平衡。征管法的修订，唯有真正把纳税人的基本人权放在首位，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让每一项执法行为都有明确边界、每一项权利都有救济渠道，才能称得上是良法，才能真正赢得公众的信任与遵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