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贵全是北京人,早年就读北方交通大学,毕业后分配到邯郸钢铁厂工作直到退休,他从普通技术员干起,直到担任总厂运输部部长兼党委书记,管理着两千多名职工,是位德才兼备,以身作则,受人尊敬爱戴好干部。
我于2009年在北京公盟工作期间,一个偶然的机会与马老师相识。当时他已经退休多年,参加北京的公民聚会活动。这令我非常惊讶。因为,以他的职务和身份,大都不屑与所谓敏感群体接触。与他深入交谈才得知,他在书记岗位工作时,不折不扣地执行上级文件,遵守组织纪律,并要求基层支部、党员认真照章办事。退休后,接触了互联网,眼界大开,在历史与现实的对比中,他才明白了真相和真理。他说,当年自己常常为未能解放台湾,完成祖国统一大业焦虑。现在想想真是可笑,大陆掌握政权的团伙凭什么剥夺台湾人民自由民主富裕生活的权利?!
马老师没有停留在认识的转变上,而且义无反顾地投入到公民写作与公民行动中。他说,过去自己被洗脑,糊里糊涂干了许多蠢事。现在要抓紧时间,唤醒众多还没有觉悟的人。多年来,他现身说法,通过微信和博客写下了大量文章,受到广大网友赞誉好评。他在邯钢生活区经常参加业主委员会的活动,以他的影响维护业主的正当权利。
退休后,我居住在岳城水库附近的农家院。马老师和朋友们经常过来相聚,我也经常朗读新写的文章与大伙交流。有一次,我写了一篇长文《为什么说毛泽东古今中外最坏》念给大家。他听了非常赞成说,中国大陆民众最需要启蒙,启蒙的第一步就是要端正对毛泽东的认识。这篇文章用五条公认的尺度衡量毛泽东一生作为,非常有说服力,值得广泛传播。
2013年3月31日下午,北京的袁冬、张宝成、马新立和侯欣等人在西单文化广场先后拉出几条横幅,要求官员公开财产,事后多人被抓捕。后来有两位涉案者逃亡到邯郸马老师家,马老师叫我过去会见并资助了他们。我知道,办这样的事会有风险,提醒马老师多加小心。马老师毫无惧色,大义凛然道,人家在北京公开拉条幅都不怕,我们有什么可怕的?
马老师有渊博的学识,又有多年当领导干部气场。但他与众多普通网友在一起,从不摆架子,而是循循善诱,耐心摆事实讲道理。邯郸异见朋友圈人比较杂,素质参差不齐。马老师经常告诫大家说,民主圈的朋友首先要成为合格公民,遵守公序良俗。他多次阻止大家乱穿马路,要求一齐走斑马线。在饭店就餐时,他经常提醒大家,尊重服务员,并主动把餐巾纸和塑料袋收集到垃圾桶。在他的影响下,我们的聚餐越来越礼貌文明。
2022年8月下旬,中共二十大召开前夕,公开征求党章修改意见。我认为党章中“党领导一切”之表述缺少法理依据,也不符合基本常识。“党禁止任何形式的个人崇拜”条款缺少惩处办法。为此写出了修改党章的两条重要建议一文。
正巧邯郸诸多朋友设宴为马老师回北京送行。在当晚朋友们聚餐时,我宣读了这篇文章,大家纷纷表示文章很有道理。其中闫晓岚女士眼含着热泪说,二十年前,田老师在自己主办的灵鸟网上表示,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到了今天,您仍然为了国家和民族利益挺身而出,仗义执言,今生能认识您,有您这样的朋友,是我们的骄傲。她的发言也令我动容。当晚我突然产生一个念头,我和老董、老马都是老知识分子,都有三十年以上党龄,都经历过文革浩劫。如果我们三人联名向中央提出建议,岂不是更有分量,更有影响。我把想法告诉了董洪义,他当即表示赞同。我说,这可是有风险的事。董洪义说,大不了一条命。为了这样的事冒再大风险也无所谓。马老师比较慎重,他说,我把文章带回家看看,明天把决定告诉你。第二天,马贵全来到董洪义家,他提出了几个字的修改意见后,庄重肃穆一字一句地说:我愿意签名。人活一辈子得干点事。这件事干的值!
我说,二十大临近,官方高度紧张,绝对不允许我们在网上发表。如果再次引发网震,咱们都会有牢狱之灾。所以,这一次我们打印出来,由我给党委寄,董老兄给纪委寄。这样我们的人身安全就不会有问题,大不了就是石沉大海呗。
于是,我们打印了数份,按照入党时间顺序各自签了名。董洪义排名第一,马贵全第二,我第三。我把此信递交给我磁县岳城镇潘汪村党支部书记。董先生因找不到中共纪委地址,将此信发到网上,引起强烈反响。无数网民和众多媒体对此褒奖有加,将我们称之为燕赵慷慨悲歌之士——“邯郸三老”。
此事引发了官方的强烈反应。8月25日至29日,我们三人分别在磁县、邯郸被当地公安局派出所、国保警员传唤调查。此后我和董先生被收审。9月8日马贵全夫妇被邯郸磁县国保警员强行押解至磁县公安局,警官告知马贵全:“你被取保候审,要押解回原籍北京,由当地派出所严管。”随后不容夫妇二人回邯郸收拾行李,直接就从磁县开着警车把夫妇二人一路拉到北京家里。北京当地派出所与马贵全见面后告知马贵全:“你自由了。”第二天马贵全夫妇就买了火车票回到邯郸家里。
马老师本来身体欠佳,经这么一折腾,更是每况愈下。2024年8月下旬我出狱后,去邯钢家属院拜访他时,他精神尚好,但语言表达已经迟钝,令人担忧。然而在提及此事给他造成的影响时,马老师神情果决地说,他们可以不是人,我们活这辈子,就是堂堂正正地做敢说真话的人!
2023年,我从磁县看守所转到邯郸监狱时,一位入监队大班长犯人赵先生对我说,我看了你的档案,你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中国像你这样的人太少了。我说,谢谢。只是我这样做,不仅苦了家属,也连累了董老先生,他这么大年纪了,还得到监狱受罪,真对不起他。我拿出伊利奶粉请赵先生转交给董先生,他爽快地答应了。第二天,赵先生见到我说,我见了老董,把你的意思告诉了他,他不认可你的观点。你想见见他吗?我说能吗?他说,你跟着我来吧。于是他带着我到一楼,见到了老董。董先生正和别人聊天,见到我紧紧握住我的手说:“千万别说你连累了我,这是我一生中做的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一件事。应当是我感谢你,是你给了我这样一次机会,让我在人生的晚年,做了一件最该做的事。”我感动地说,好,好,好,谢谢你有这样的认知。对不起,是我低估您的境界了。由我引发的这场冤案,是我长期以来的一个心结。能得到二位兄长如此接受和理解,我终于得以释怀。出狱后,我被官方逼迫,远走海南、云南,一年多未与马老师联系。今年二月,为案件申诉一事,董洪义先生专程到马老师家征求意见。回来后,董先生告诉我,马老师精神不错,我当时还甚感宽慰。没想到仅仅几天后,他就与世长辞了。
马老师,请安息吧!有您这样的良师益友是我的人生之幸。相信总有一天,民主自由的曙光会普照中国大地。我们经历的这场冤案,定会成为我们人生最值得骄傲的光环!
田奇庄
2026年2月22日于云南弥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