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下半年,中国各地县乡两级人民代表大会换届选举陆续展开。10月中旬,上海知名宪政学者、民间维权人士冯正虎公开宣布依法参选上海市杨浦区第十六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从2011年“旁观式投票”到2016年“主动依法竞选”,冯正虎的这一政治实践不仅是他个人“护宪维权”行动脉络的自然延伸,也为观察中国基层选举制度的法定边界与现实运作提供了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样本。
一、 参选背景:从“旁观投票”到“主动践行”
在2011年11月的杨浦区第117选区选举中,冯正虎因人身自由受到严格管控、诉权被剥夺,选择不作为独立候选人参选,而是作为普通选民履行投票手续。当时他撰写《选举纪实》,调侃候选人信息缺失、选举过程形同虚设,同时表达了对体制内合法参选通道的审慎观察。
五年之后的2016年,面对新一轮区人大代表换届选举,冯正虎改变了策略。他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选举法》,全面激活一名普通中国公民所享有的法定被选举权。他在杨浦区五角场街道政民居委会完成了选民登记,正式被编入杨浦区第115选区。
冯正虎此次参选并非盲目抗争,而是带有清晰的法律依据与规范意识。他明确引用《选举法》第二十九条关于“选民十人以上联名可以推荐代表候选人”的规定,向选区选民发起公开联名推荐请求,强调选民提名的候选人与政党、人民团体提名的候选人具有平等的法律地位。
二、 参选主张与竞选活动
1. 竞选口号与六大民生民权承诺
冯正虎提出了以“护宪维权,快乐生活”为核心的竞选口号,并结合自身长期维权经验与基层选民实际诉求,提出了六项具体的参政议政承诺:
护宪维权:捍卫宪法权威,保证国家法律法规在杨浦区得到切实执行,依法维护选区每一位选民的合法权益;
为民参政:保持与基层群众的紧密联系,倾听民意、替民代言,推动废除侵害民众权益的不良规章,强化人大对“一府两院”(政府、法院、检察院)的法定监督;
美好家园:推动基层社区治理规范化,依法保障和支持业主委员会开展工作,维护居民业主合法财产权益;
老有所乐:关注老龄化社会现实,改善社区老年人的物质生活保障、医疗健康和文娱参与条件;
扶助弱者:重点关注社会底层与合法权益遭受侵害的弱势群体,推动将信访矛盾引导至法治轨道解决;
快乐生活:倡导践行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追求让每一个普通公民享有免于恐惧、踏实安心的尊严生活。
2. 现代竞选方式的尝试
冯正虎将此次参选视为一次公开的公民教育与普法过程:
发布公开信与拜票信:他印制了《推荐冯正虎为杨浦区人大代表候选人的联名信》与《致选民的拜票信》,系统阐述自己的个人生平(包括复旦大学经济学硕士、留日学者、创办企业、“我要立案”运动倡导者等履历)、参选初心与六项承诺。
公开联系方式直接对话:他将个人手机号、电子邮箱、微信号、家庭住址与座机全面公开,主动接受选民咨询、监督与建言,践行现代代议民主中候选人与选民的直接互动。
倡导“另选他人”合法救济:在官方初步候选人筛选与联名推荐遭遇体制阻力、未能进入正式候选人名单的情况下,冯正虎并未放弃,而是依据选举法中“选民可以投赞成票,可以投反对票,可以另选其他任何选民,也可以弃权”的规定,在11月16日投票日前向第115选区选民发出呼吁:请在选票的“另选他人”栏中亲笔写下“冯正虎”的名字。
三、 冯正虎参选的现实遭遇与制度壁垒
冯正虎的参选实践,生动展现了中国独立候选人在基层选举中所面临的制度性约束与现实阻碍:
1. 联名推荐的程序性消解:尽管宪法和法律赋予公民十人联名推荐的权利,但在基层的实际操作中,选举委员会往往通过“预选”、“协商酝酿”、“政审考察”等非公开机制,过滤掉非官方指定或被视为“敏感”的候选人,使独立联名推荐难以转化为正式选票上的候选人名单。
2. 维稳体制与选举权利的张力:在参选期间,作为长期被重点监控的异见与维权人士,冯正虎及其支持者面临着社区网格化维稳、信息阻断和行动限制等多重压力,合法的竞选宣传空间被高度压缩。例如,冯正虎的助选志愿者徐佩玲、郑培培、崔福芳、范桂娟、戴忠耀等5人被行政拘留五天,在选举日前一天被关进上海市杨浦区看守所。
3. “另选他人”机制的实际局限:尽管选举法设立了“另选他人”制度,但在缺乏自由竞选宣讲、选民互不熟悉、基层计票与监票程序透明度不足的环境下,分散的“另选他人”选票极难突破当选所需的法定绝对多数(过半数有效票)。
四、 2016年参选的历史与现实意义
尽管未能最终当选,冯正虎在2016年杨浦区人大代表选举中的实践具有多维度的重要意义:
1. 坚守“合法主义”路径的宪政实验
冯正虎的参选始终严格限定在现行宪法与法律框架之内。他没有采取剧烈的体制外对抗,而是坚持“有法可依,依法维权”。这种做法不仅最大程度降低了维权活动的政治与法律风险,更直接将官方宣示的法治话语(如依法治国、保障人权、全过程民主)置于具体制度实践的检验之下,展现了理性、和平、建设性的公民参与路径。
2. 激活公民选举权与基层政治参与意识
长久以来,中国基层人大代表选举存在选民冷漠、投票率形式化、“选谁都一样”的普遍困境。冯正虎通过发放竞选纲领、拜票信、呼吁选民“不要放弃手中的选票,不要错用手中的选票”,打破了死板的“划圈走过场”模式。他向公众普及了选举法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一条以及“另选他人”的具体规则,使冷冰冰的法律条文变成了可知可感的公民权利。
3. 连接宏观法治诉求与微观民生利益
与脱离民生、仅谈政治口号的活动不同,冯正虎的竞选承诺紧扣居民的现实痛点:从老旧小区业委会维权、养老与公共医疗,到上访访民的合法权益化解。他证明了“护宪维权”不是空洞的政治概念,而是保障普通居民房屋财产、退休福利与居住安全的切身工具,为民间宪政实践提供了接地气的示范。
4. 推动现代“政治契约”理念在基层的启蒙
在冯正虎的构想中,人大代表不是高高在上的官僚或仅仅用来点缀的劳模,而是接受选民委托、为选民办事的民意代理人。他在拜票信中主动公布个人信息、做出具体可核查的履职承诺,并鼓励选民日后监督他的言行。这种行为在基层植入了现代政治契约观念,对公众祛除“官选官”的臣民意识起到了实质性的启蒙作用。
结语
2016年秋天冯正虎在杨浦区第115选区的参选,是中国民间力量在法律轨道内探索宪政民主的一次严谨实践。它如同一面镜子,既照出了基层选举制度在落实宪法权利方面亟待完善的制度短板,也展现了中国公民在局促的现实空间里,以法律为盾、以选票为器,坚持不懈拓展公共参与空间的韧性与智慧。
作者:冯正虎 2026年1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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